密勒日巴尊者传1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02 21:47:34 / 个人分类:我见我闻
密勒日巴尊者传
张澄基 译
据我所知,除释迦文佛外,西藏密勒日巴大师(1502-1135)在古今中外佛教史中,恐算是第一人了。他的生平像一首动人心弦可歌可泣的史诗,他的诗歌是至精至要,千古不配的教言。在修持上,他的造诣可谓独步古今,比起其他许多佛教的圣哲来总觉有过之无不及。他说的法是人人能懂的,直接了当的。一般传记中的佛教圣哲们不是某某佛的化身,就是某某菩萨的示现,密勒日巴却痛快了当的说:“我是一个博地凡夫,此生此世因刻苦修行而得成就。”因此他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总带着极浓厚的“人情味”,使人感到亲切生动。
密勒日巴尊者可说是西藏“实践佛法”的代表。“实践佛法”是对着那些讲玄学的“哲理佛法”与“缠小足”式的“烦琐佛法”而言的。佛教最初原是重实践的,后来才渐渐的趋向理论化与形式化了。这种现象似乎是很普通的,一切宗教史中都有这种演变;这也许是所谓“成、住、坏、空”的必然趋势。因而在每一时代中都有新生命、新血液来做继往开来的工作。此种新活力非恁空生成,却是要复活原来教法中的生命和心髓,配合时代的需要综合产生的。此宗教的心髓亦惟有从创教人的言行及初期的教法中去搜求,才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密勒日巴所修的宗派和法要是所谓“无上密宗”,但他的作风和精神处处显示出原始佛教中的朴实,艰苦,与实践。他的言行和那 摇铃打鼓眩人眼目的密宗行者全不相同。许多地方都有点像似禅宗的行者。他的诗歌中处处说般若,谈心性,读来全似禅宗的口吻!
密勒日巴尊者与六祖慧能有甚多相似处,他们二人的传承弟子中,得到殊胜成就的也远驾其他宗派以上。他俩都少谈理论,注重实修。说法平直,易为一般众生所吸收与了解,所谓普被三根者是也。
密勒日巴尊者最令人钦佩的地方,便是终生不建庙宇,不集僧众,做了一个洒脱自在的游方行者。密勒的成就与教法,在某些方面似较慧能还要“周到”一些。慧能的禅宗只阐扬法身而鲜及“报”“化”。禅宗虽亦讲大机大用,但总嫌不具体,不够味儿。西藏密宗在报化的机用上,也许有更多的方便。但话得说回来,这也许是西藏密宗的“难处”。禅宗不谈报化,直趋法身,也正是它独特的超胜处!
密勒日巴尊者对佛法最伟大而不共的贡献,是以自己的生平来说明大、小、密三乘的不可分离性。若无小乘的出离和大乘的“发心”为基础,密宗的妙法无非是空中楼阁。他现身说法,以实例来说明如何同时实践并成就三乘教法。这种贡献,在佛教史上确是空前的,独特的!
我们生在二十世纪这样一个热恼的世界里,读了密勒的传记和诗歌,使我们有一种清凉,滋润和安慰的感觉。能效法他固然最好,不能效法也至少能获得“随喜”和“净信”的益处!
(一)
在喜马拉雅雪山近西藏雅鲁藏布江上游处,有一所小小的村落。村民以农牧为生,过着简单淳朴的生活,快乐无忧。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除了务农游牧之外,就是崇奉佛法和恣情歌舞了。
这儿,人人都会唱歌,人人都会祈祷。无论在牧场上,在农田里,或在佛寺中,随时都能听见那高昂悲朗的歌声。因为在这一块广阔的自由天地中,人和大地自然已经融成一片。他们没有甚么可顾忌的,也没有甚么可约束的了。兴之所至,就在一望无涯的大草原上,放声高歌;在高高的雪山顶上,引吭长啸;在潺潺的流水旁边,低迴沉吟了。
一个秋天的晚上,牧童们已从山上放牛归来;女人们都喂完了小牛,挤完了牛奶;男人们已经把马群赶上了山。大家都做完了一天的工作,都高高兴兴的来参加晚间的集会。
在村庄的尽头处,有一片大草原,苍郁雄劲的古松,像座屏风似的沿著草坪的东边整齐地排列著。松树下一堆熊熊的烈火正旺炽地燃烧著,温暖了每一个围火与会的人。歌声,笑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混杂著,充溢了草坪的每个角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村中慢步的走向前来,他的身旁跟著一位来自异乡的朝山僧,渐渐地走近了那正在欢笑喧嚷的人群。老者的来临,给草坪上带来了一阵肃静。
老人走到众人中间,向大家说道:“今晚的庆祝会,恰巧是八月十日莲师节。我们村上,来了一位善歌的远方朝山僧,我特地请他来参加我们的晚会,为我们唱一些他的家乡歌曲,想来你们都很欢喜听吧!”
“好!好!欢迎!欢迎!”大家都拍手赞成。於是那位朝山僧放下了他手里拿著的书,向大众合掌致敬,然后就站在古树下,火堆之旁,高声歌唱起来:
“浪涛云海,在广阔的高原上,飞奔浩荡;
飞絮般的白云,在万里雪山的怀抱里,
缭绕飞扬;
这是人间的净土,佛国西藏!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在牧场上;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在道路傍;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在巍巍的佛寺里;
我听见密勒的诗歌,响澈了那高耸的山岗!
尊者的苦行,令我痛哭;
尊者的遭遇,令我心伤;
尊者的幽默,令我微笑;
尊者的成就,令我向住。
你的胸襟,如恒沙法界的广大!
你的境界,如华严大海的汪洋!
你的训示,如慈母叮咛的悲切;
你的诗词,是圆满佛陀,圣者的歌唱!
哦!你是万千众生的依怙!
尘沙世界无比的法王!”
朝山僧雄壮沉郁的歌喉,优雅的词韵,启发了每一个人的幽思,扣声著每一个人的心弦。半响,人们方由沉醉中复甦过来,一致求朝山僧再唱一曲。
但是这位僧人,向大家望了一望,严肃的说道:“这是密勒日巴尊者的后学所作的一个歌赞罢了,密勒日巴尊者,他老人家自己的歌词和传记,才是真正的伟大。尊者的诗歌,虽然在西藏到处流传,但尊者一生的事迹,恐怕你们都还不清楚吧!我想把尊者的传记念一遍给你们听,这比再唱一个歌要有意义得多;一面也可为今晚的盛会助兴,同时也可以答谢各位施主的盛意。这部“至尊密勒传”是由一个无姓名来历但即有神迹的似癫非癫的人所写作,人们称他为“西藏疯行者”,他毕生只写了这部著作。”边说,一边就坐下来,拿起他的书,藉著熊熊的火光,对著寂静无哗的听众,郎声诵读:
如是我闻(“如是我闻”句以前皆为译者所撰,此句以上方为原文。),一时至尊密勒日巴喜笑金刚(“喜笑金刚”为密勒日巴尊者之法名。),在鸭隆地方的中腹崖窟中,宣讲大乘妙法。法会中有他的大弟子惹琼巴,寂光惹巴,雁总惹巴,佛护日巴等登地以上的菩萨,和来赛办,仙多玛等女弟子,以及许许多多的男女施主信士;此外还有长寿王空行母,以及证得虹光成就的许多空行母(“空行母”—梵文 Dakini,藏文译为Mkhai hGro-ma(空行女)原指女性修无上密宗而得成就者,后来此名词应用渐广,凡是女性密宗行者,皆可称为空行母。空行母在密宗中占极重要的地位,诠表智慧为一切诸佛之母,亦表事业,为一切诸佛护法及承办事业。)和瑜珈行者。
在那日前一天晚上,惹琼巴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似乎到了乌金空行净土(乌金—是莲花生大师的“西方”净土,但此处却有“东方”的不动如来说法(见下段)。)。那是一个多宝琉璃筑成的大城,城内全是穿著美丽的天衣,佩著璎珞的人们和珠宝严饰的男女空行。他们虽都向惹琼巴微笑颔首,但却无一人与他说话。忽然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郎亲热地向他招呼道:“师弟,你甚么时候来的?欢迎!欢迎!”惹琼巴举目一看,原来是从前在尼泊尔第布巴上师处一同学法的巴热玛。
“你来得真巧,不动如来(不动如来—为五方佛中之东方佛。)现在正在此说法,如果你愿意听讲,我可以替你去向佛请求。”
惹琼巴兴奋的说道:“我多年以来就想朝见不动如来,今天能够听他亲自说法,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请你务必替我请求一下。”
巴热玛请惹琼巴吃了一席丰美的酒筵。他俩就一起往法会走来。那是一所宏大壮丽的宫殿。不动如来坐在中央的的宝座上,相好庄严,非人类所能想象。法会中听法的神人大众,如大海一样的无量无边。惹琼巴从未见过这样广大殊胜的法会,他看见这种景象,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快乐和兴奋。巴热玛对惹琼巴说道:“师弟!请你等一等,让我先去替你向世尊请求吧!”过了一会儿,不动如来慈悲地望著惹琼巴微笑——惹琼巴知道已经得到了许可,就向如来顶礼,在会中坐下来听法。
那天,不动如来讲的是过去诸佛菩萨的事业和传记,都是些动人心弦可歌可泣的故事。最后,不动如来又宣讲谛落巴,那若马,和马尔巴三位上师的生平事迹,惹琼巴从未听过如此详尽与动人的讲述。
要散会的时候,不动如来对大家说道:“一切传记中最稀有最伟大和最动人的,要算是密勒日巴的传记,明天你们再来听我继续讲吧!”
惹琼巴听见几个人私自在谈论:“如果还有比这些传记更稀有更伟大的话,那真是不可思议了!”另一个人说道:“今天我们听的这些佛菩萨的传记,他们都是多生多劫以来集资修行的结果;可是密勒日巴却在一生一世中成就了与这些佛菩萨相等的功德,所以更为希有啊!”又有一个人说:“像这样希有的传记,如果埋没了,岂不可惜?如果不为众生的利益来请求世尊讲说,岂不是我们做弟子的罪过吗?所以我们一定要恳切祈祷,请求上师如来讲说尊者的传记才是!”
“尊者密勒日巴现在在什么地方啊?”那第一个人问。“密勒尊者吗?他不在现喜净土(现喜净土——藏文mNgon.aGh为东方不动佛之净土。),就在常寂光土(常寂光土——藏文Hog.min 原意“非下”指普贤王如来之不思议报身净土,严格讲,此为一密乘名词,但其所指及含义与常寂光土极相似,故引用之。)吧。”另一个人说。
惹琼巴听了心中想道:“尊者现在明明是在西藏,为什么说在常寂光土呢?但无论如何,他们这些话分明是对我说的,我应该向尊者请求讲说尊者的自传才对。”正想到这儿,热巴玛亲热地拉著他的手轻轻的摇著说道:“师弟,你懂得了吗”这时,惹琼巴心中更为明白,却猛然由梦中惊醒了。那时天已快亮,惹琼巴心里十分欢喜,想道:“到乌金刹土去听不动如来说法,虽为可贵,但是与上师在一起,乃更为可贵,更为希有。这次,到乌金刹土去听法,是上师加持的力量。那里的人说尊者在常寂光土或现喜净土,我们却以为尊者是在西藏。其实,上师的身,口,意,与十方诸佛等无差别,功德事业,不可思议。我一向以为尊者只在西藏,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过著人的生活;那里知道尊者早已成佛,法身遍满宇宙,报化身变化更是不可思议。我们自己的业障深重,所以见圣人亦如见凡人,真是诬蔑了圣者!昨晚的梦,不是一个寻常的梦,是巴热玛和其他空行叫我向尊者请法的暗示,我一定要向上师请求!”想到这里,心中生起了无比的信心,就合掌当胸,至诚的祈求上师。
忽然间,光明一现,乌金刹土的庄严景象又呈现在目前。几个美丽绝顶,衣饰华丽的空行母,鲜明耀目的走到惹琼巴的面前。其中一个空行母说道:“明天要讲密勒日巴传了,我们一同去听吧!”“请法的人是那一个呢?”又一个空行母问。
另一个空行母一面睇视向惹琼巴微笑示意,一面说道:“那当然是尊者的大弟子啦!”
其他几个空行母也都向惹琼巴凝睇微笑,她们都说:
“请求尊者说自传,是自利利他的事。我们不但十分想听尊者的传记,同时也要帮著祈求尊者,请他垂赐慈悲讲述给我们听;以后我们还要守护宏扬这个经传,利益未来的有情!”说完她们便消逝不见了。
惹琼巴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想:“这明明是长寿王空行母鼓励我去向尊者请求的表示啊!”因此这天惹琼巴便欣喜地来到至尊密勒日巴上师的面前,参加法会,於顶礼问安完毕后,跪在尊者的前面,合掌当胸,向尊者请求道:
“上师老人家啊!过去无量诸佛,为度众生的原故,示现十二种事业,以种种不可思议的方便广度众生,。他们的希有的传记,流传于世,令一切有情蒙益,佛法增盛。现在的谛落巴,那诺巴,马尔巴等具大成就的上师,也都自说传记,广利有情,使徒众们都能成就无上佛道。现在也请上师您老人家慈悲,为我们徒众及未来有情,讲一讲您的身世和一生经过的事迹吧。”
密勒日巴尊者听了,安祥地说道:
“惹琼巴,我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得很多了;但你既然问我,我就回答你。
“我的祖系是琼波,宗性是觉赛,我最初习黑业,后来行白业(‘黑业’既恶业或恶的行为,‘白业’即善业或善的行为。),现在,白业黑业都不做了;一切有为的作业已尽,将来什么事也不做了。这些事情,如果详细说来,有许多是要令人痛哭的,也有许多是令人欢笑的。说来话太长,可以不必讲了吧!让我这个老头子闲散地休息休息。”
“上师!”惹琼巴跪在地上不起来,继续恳请:
“您老人家最初怎样精进的修善法,怎样的求佛法,又怎样修行,才达到现在‘法性尽地’(法性尽地——是一种密宗术语,指修行了之最高最后的境界,已达到穷尽法性的究极地步,故云‘法性尽地’。)的境界而澈证实相?请您详细的为我们说一说。您的祖系琼波,宗姓觉赛,但是您的姓却为什么会变成密勒呢?您为什么先做恶业,后来又修善法?那些令人可哭可笑的种种事迹,都请您告诉我们。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请求,所有金刚兄弟(‘金刚兄弟’就是同坛灌顶的师兄弟,即金刚乘的同道。)和施主们也都渴望一听,请您慈悲吧!”“你们既然这样请求,我也没有什么可秘密的,我就对你们讲吧!”尊者微笑着慢慢地说:
“我的祖宗琼波族,世居卫地北方的大草原。祖父叫觉赛,是一个红教喇嘛(红教喇嘛——即旧教——宁马派——之喇嘛,创教人为莲花生大师。)的儿子,他是得到本尊加持的真言行者,具有真言咒术的大威力。有一年,他到后藏去朝山,行到藏地北方的郡波洗地方时,恰巧该地患鬼瘟。因为他的真言威力极大,平灭了许多鬼瘟,信仰的人越来越多,当地的人就要求觉赛喇嘛长住在他们那里。他于是就住了下来,最后竟在那里落籍了。
“又一年,该地来了一个大力鬼到处作怪害人。有一家人,平素是最不信仰觉赛喇嘛的;这个大力鬼就在这一家妖作怪,牛马死的死,跑跑的,人也个个害病,白日见鬼,种种不祥的怪事,天天出现。无论请什么医生来治病,病都好不了。请什么喇嘛来降妖,不但妖降不住,作法的反都被这个大力鬼弄得狼狈不堪。最后在毫无办法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就对那家人说道:
“‘唉!你们还是去找一找觉赛喇嘛罢!别人是不中用的!’”
“那家人就说:‘只要能把疮治好,狗油也只得用了!唉!好罢,就去请他来罢。’”
“于是就派人去请觉赛喇嘛来。”
“觉赛喇嘛还没有走到这家人的帐蓬时,远远的就看见大力鬼了。大力鬼一见觉赛,拔腿就跑,觉赛喇嘛,神威顿发,高声叫道:‘大力鬼我琼多波觉赛专门喝鬼魔的血,抽鬼怪的筋,有本事站住,不要跑!’说着向大力鬼飞奔赶来。大力鬼一见,赫得混身颤抖,大声叫道:‘可怕啊!可怕!密勒!密勒!’(密勒为西藏文的译音,意思是看见巨人时畏惧的表情。)
“觉赛跑到大力鬼面前,大力鬼缩作一团,动也不敢动,颤巍巍的说道:
“‘喇嘛啊!你所去的地方,我没有敢去啊!这个地方,您从不来,所以我才敢来的,请您饶命!’
“觉赛喇嘛就命大力鬼发誓从此不再害人。大力鬼只得对觉赛喇嘛起誓。喇嘛就把他放了。
“以后这个大力鬼附在另一个人身上说道:
“‘密勒!密勒!这个人好历害哟!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害怕过,好历害啊!密勒!’
“因此,觉赛喇嘛的名气就更大了,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密勒喇嘛,以为虔诚信仰的意思。渐渐的密勒就变成为他这一家的宗姓了。密勒喇嘛的称号,就这样的出了名。
“琼波觉赛的独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密勒多顿生给,生给又有一个独子,叫做金刚狮子。
“却说金刚狮子,生性极好赌博,尤其喜欢掷骰子。他赌术极精,每掷必赢。
“有一年,一个流浪江湖的大骗子,来到郡波洗这地方。他的赌术精绝,以赌博为生,赢了很钱。听说金刚狮子爱赌博,便约他掷骰子。
“第一天,那赌徒为了要试探金刚狮子的技巧,只是下了小小的赌注,而且故意输给金刚狮子。第二天,这骗子施展身手,很轻易的就将金刚狮子的赌注赢了。金刚狮子从未如此惨败过,心里非常不服,就约那骗子再赌,对骗子说:‘明天我一定要赢回我所输的本钱!你敢和我再赌吗?’
“‘当然!’骗子毫不在乎地回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骗子不知是故意,还是运气不好,接连三日,都输给了金刚狮子。
“于是骗子向金刚狮子提出了最后决定性的挑战:
“‘金刚狮子!这些日子我天天输,明天我想我们双方均将全部财产,牛马,田地,羊毛,财物及衣服首饰等都用来作赌注,请村人做证,签立合同,作一次最后的较量,输赢都不许反悔,不知你是否同意和我见一个最后的高下?’
“金刚狮子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第二天,村中的人验证了双方的赌注,围视着他们,他们俩紧张地掷着骰子。终局时,金刚狮子输得一无所有。
“在这种情形之下,金刚狮子只得离开家乡族人到外面去流浪了。他的父亲多顿生给就带了他来到芒地贡通间的嘉俄泽地方,在那里落了籍。多顿生给精咒术,能降妖,又善治病,他就藉以谋生,收入颇为不错。金刚狮子也从此改邪归正,断绝赌博的恶习,一心一意的做生意。冬天,把羊毛运到南方去卖;夏天,到北方大牧场上去买牛羊;此外又来往于贡通及芒地之间,经营一些小本生意。辛劳的结果,居然又积聚了许多资产。
“金刚狮子后来与当地一个美丽的女孩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密勒蒋采。(密勒蒋采即密勒日巴尊者的父亲。)
“这时多顿生给已经很老,因病去世了。金刚狮子多年的辛劳,逐渐富有起来。他用大量的金钱换得一块三角形的肥美沃田,并且因为那块地是三角形的,就命名为俄马三角田。此外他还在近处买了一幢大房子。
“密勒蒋采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与白庄严母结了婚(白庄严母即密勒日巴尊者的母亲。)。白庄严母是当地一位富豪的女儿,聪敏能干。一家人就在富裕美满的环境下,过着快乐的日子。
“过了些时光,他们在俄马三角田的旁边,又造了一幢三层楼的大房子,房侧又建有一大库房及厨房。正像这块三角形的田因形得名一般,由于这房子有四根大柱子和八支大梁,便称它为‘四柱八梁屋’。
“这时,密勒多顿生给的亲戚们,在家乡听说金刚狮子在嘉俄泽非常富有,非常幸运,于是密勒蒋采的堂兄雍重蒋采和他的妹妹琼察巴正也都迁居到嘉俄泽来了。
“密勒蒋采对于自己的亲戚,非常爱护,谒力的帮助他们;借给他们钱,教他们怎样做生意。没有多少时候,他们也变得富有了。
“光阴过得很快,过了几年,白庄严母怀了孕。这时密勒蒋采却正从南方办了大批货物,到北方草原大牧场上做买卖去了。
“这年秋天八月二十五(水龙年——一○五二A.D.——八月二十五日)吉日,我的母亲——白庄严母,生下了我。母亲立刻差人送信给父亲密勒蒋采,信上说:“‘余已生一男儿,汝应速归,为渠取名并准备欢宴亲朋,秋收日期亦近,盼汝立回。’
“送信人很快地就把信送到了。同时送方人又详细地把新生小孩和家中的情形陈述一番,催促我父亲早日回去替我取名字和庆祝。父亲心中异常喜悦,笑着说道:‘好极了!好极了!小孩的名字已经取好,我们密勒一家,一代总是只生一个儿子的,我听见生了个男孩,真是高兴极了,就叫他做闻喜吧!’
“于是,父亲就匆忙地结束了买卖赶回家来,替我取名闻喜。日后我长大了,喜欢唱歌,听过我唱歌的人,无人不爱我的声音,所以大家都说:‘闻喜,听见了就高兴,这个名字取得真是恰到好处啊!’
“我四岁的那一年,母亲又生了一个妹妹。母亲先前说过,如果是个男孩,就取名为贡莫,如如果是女孩就叫琵达。因为生的是女孩,所以就取名为琵达。我还记得,妹妹和我小的时候,穿的都是最好的绸缎;头发上总是满带着珠宝的饰物;家中出入的人,都是有钱有势的;佣人也是一大群。
“这时嘉俄泽的乡人私自常说:‘这些远方来的流浪汉,现在这样阔气,外面的马牛,田宅,里面的粮食财宝,吃不完,穿不尽,真是走运啊!’大家对我们都羡慕而又妒忌。可是,好景不常,这样美满的生活过得不久,父亲密勒蒋采就去世了。”
惹琼巴又问道:“上师!您的父亲去世以后,您是不是受过很大的痛苦?听说您的遭遇的最困苦的,您能够讲给我们听吗?”
密勒日巴微笑的说道:“好,我给你们讲吧!我七岁的时候,父亲生了重病,医生们都束手无策,算命的也说父亲的病是没希望了;亲友们都知道父亲已是沉疴难起。父亲自己也知道病势垂危,就决定在未去世前对我们母子三人和家产作个处理。 父亲将伯父,姑母,远近的亲友,以及我们的邻居们都请来齐聚在家中,将他预先准备好的遗嘱在大众面前宣读一遍。
遗嘱中详细说明,全部的财产都应由长子继承。念完了遗嘱之后,父亲慢慢的说道:‘这一次我的病是没有好的希望了。我的儿女年纪都小,只有麻烦伯父姑母和亲戚朋友们来照料。我虽不是巨富,但也还有一笔相当厚的家财。在我的牧场上,牛、羊、,马三种牲口都有;田地中主要的就是这一块俄马三角田,其他的小田多得不胜枚举;楼下的马厩里,有牛,有羊,有驴子;楼上有家具,有金银做的古玩;有珠宝,还有松耳石;有丝绸的衣服,还有五谷杂粮的仓库。总之,我的产业很是充裕,无须仰给他人。在我死后,应以我财产一部份来安置我的后事。其余的全部财产,要请各位在场的人,特别是伯父姑母,帮助白庄严母他们母子三人照料一下。等到闻喜成人,娶妻的时候,就请把订妥了的结合姑娘迎娶过来。结婚的费用应该和我们的身份相称。那了那个时候,我的财产是应该由闻喜承管。他们母子三人的生活,请伯父姑母加意照拂,请各位关心,不要使他们母子三人受苦;我死了以后,也是要从棺材缝里来看他们的!’说完之后,他就撇下我们去了。”
“我们把父亲埋葬以后,大家商量,都一致决定,所有财产完全归母亲掌管;可是伯父和姑母都坚决的对母亲说:“你虽是至亲,但是我们比你还亲些,我们决不愿你们母子吃苦,所以要依遗嘱全部财产由我们来管!”我的舅舅和结赛的父亲虽然说了许多应该由母亲掌管的理由,但是他们断然不听。於是男孩子的财产就归伯父管,女孩子的财产就归姑母管,其他的财产,伯父姑母一人分了一半。
“他们又对我们母子三人说:‘从现在起,我们要好好的照料你们!’这句话说完了以后,我们母子三人的财产,就全部瓦解了。”
“於是,在酷署的时候,伯父要我们耕田;严冬的时候,姑母要我们织羊毛;吃的是狗吃的东西;作的是牛马的事;穿的衣服褴褛不堪;系的腰带是用草绳子一根一根接起来的。从早到晚,一点空闲都没有;过度的工作使手脚都破裂了,血液从皮肤的裂口淌出来……。衣服穿不暖;食物吃不饱;皮肤的颜色都转成了灰白,人也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和一层皮。我记得从前我的头发辫子上有黄金和松耳石的链圈,后来松耳石等装饰品渐渐没有了,只剩下了一条灰黑色的绳子。最后满头都是虱子,虱子蛋在乱蓬蓬的头发丛里长了窝!看见我们母子的人,都痛骂伯父姑母的刻薄。伯父姑母脸皮厚得像牛皮一样,全无羞耻之心,更不把这些讽刺挂在心上。所以我的母亲就叫姑母作折母道登(鬼母老虎),不叫琼察巴正了。鬼母老虎这名字后来流行在村人的口中。那个时候,村人都纷纷的说:“抢了别人的产业,还要把原来的主人当做看门狗,天下真有这种不平的事啊!”
“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无论有钱无钱的人,都跑到我们家来谄媚交往。现在伯父和姑母有钱了,生活得像王侯一样,他们这些人都到伯父姑母那儿去了。甚至还有许多人批评我的母亲说:“常言说,上好之毛料,细毛始能做;丈夫有钱时,其妻方灵巧。这句话真说得不错!你看!起先白庄严母的丈夫在世的时候,她真是一个慷慨好施的女人,现在她没有了依靠,就变得这样的穷酸。”
“西藏有句俗语说:‘人倒一次霉,十方传是非。’我们的境况不好,运数坎坷,人们对我们的同情,不但不增加,却相反地越来越淡薄,闲话和嘲笑也越来越多了。
“为了怜悯我的不幸,有时,结赛的父母送给我一点衣裳和鞋子穿,还很亲热的安慰我说:‘闻喜!你要知道,世界上的财产不是长住不变的,世间的财物都像朝露一般的无常,你不要悲伤你没有钱,你的祖父起先不也是个穷光蛋吗?将来你也可以挣钱发财的!’
“我心里十分感激他们。”
“我的母亲有一块赔嫁的田,叫做铁波钱琼,这个田的名字虽然不大好听,倒是一块很好的耕地,收获很不错。这块田由我的大舅舅耕种,每年把收的谷子存下来生利,多年来本利积聚了不少。艰苦的岁月一天一天的过去。到了我十五岁那一年,母亲就将那块地卖去一半,加上谷子生的利息,就用这笔钱买了许多的肉,许多的青棵作巴,许多的黑麦子作酒。母亲这番举动,很使村中的人诧异,於是大家都私自揣测:“恐怕是白庄严母要正式请客讨回家产了吗!”母亲和舅舅把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就在自己的家中,四柱八的大客厅里,把从各处借来的垫子,一排排的在客厅里铺起来;请伯父姑母作主客,招待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特别是那些在父亲临终嘱咐时曾经到场的人,都请了来。母亲将最好的肉和菜放在伯父姑母的座前,所有其他客人的面前都满陈著丰富的食物,每人面前一大碗酒,那真是一个盛大的宴会!
“各位:今天我备了一点薄酒菲菜请各位来,只是表示我的一点小意思。”客人们坐定了下来,母亲就从大众中站起来郑重的说:
“今天虽然是我小孩子的生日,其实也不过是个名义,我想向大家说几句话:先夫密勒蒋采去世留遗嘱的时候,各位老人家们和伯父姑母都在座,都知道得很清楚,现在我想请在座的各位再听一遍这个遗嘱。”
“於是舅舅站起来,当众把父亲的遗嘱大声地读了一遍,所有的客人都不发一语。” “母亲紧接着又说:”
“现在闻喜已成人,到了娶亲的年纪了,遵照他父亲密勒蒋采的遗嘱,现在该用合我们身份的礼,将结赛姑娘迎娶过来;闻喜也应依嘱承管我们的家产。至於刚才读过的遗嘱,各位当初在密勒蒋采危殆时都是亲见耳聆的,不必我再重复。今天就请伯父和姑母把代为保管的财产交还给我们。这么多年来,承伯父姑母及各位亲友们的照顾,我们衷心十分感谢!”
“你们还有财产!”伯父姑母一致同声的大喝:“你们的财产在那里?”
“平常,伯父和姑母无论甚么事意见总是不一致的,但是,在吞吃别人财物的时候,却联合起来了。他们一致地说:”
“你们还有财产?你们的财产在那里?密勒蒋采年轻的时候,借了我们很多的田地,金子,松耳石,马,牛,和羊!他既然死了,这些东西当然应该还给我们。你们的财产就是连一星星的金子,一把的麦子,一两的酥油,一件破衣裳,一条老牲口,都没看见!哼!现在还要来说这种梦话!你们这个遗嘱是谁替你们写的啊?我们把你们母子养活到如今都已经很够了!俗语说得好,恩将仇报的就是你们这些东西!”
“说著气吼吼的,牙齿咬得嘎嘎地直响,从座位上一下就跳了起来,把脚用力地向地上一蹬,大声地叫道:”
“喂!你们懂了没有?这个房子是我们的,你们赶快滚出去!”
“一面说一面就拿马鞭子来打我的母亲,用衣袖子来摔我和妹妹琵达。母亲痛绝在地,大声的哭叫:
“密勒蒋采啊!你看见我们母子三人没有?你说你会从棺材缝里爬出来看的,现在你看见了没有哇?”
“我跟妹妹与母亲扭在一处,三人哭得死去活来。大舅舅看见伯父有很多人助威,所以也只得敛声藏怒。有一些客人们说:“唉!他们母子真可怜啊!”并且为我们的不幸伤心地流下泪来,可是只能悄消地叹息而已。”
“伯父和姑母的恶气还未发泄干净,索性老羞成怒,恶狠狠地朝我们母子三人狂狺咒骂:
“哼!你们要我们还财产吗?不错,财产是你们的,就是不愿还你们,你们有甚么方法取回去?我们高兴用来喝酒请客,也不干你们的事!”伯父和姑母粗野鄙夷地讥笑着我们:
“有本事就多找些人来打一仗,把产业抢回去!没本事找人的话吗,那就去念咒好了!”
“说完了,就带着他的朋友们掉头不顾的走了。”
“极度的悲伤使可怜的母亲啜泣不止。四柱八的大厅中,凄凉地剩下了我们母子三人和一些同情我们的亲友,结赛姑娘和他的父兄好心地劝慰我们;大家愿意送一些东西来救济我们的贫穷。舅舅则主张叫我去学习一种手艺,母亲和妹妹可以帮助他种田;他更坚决地要我们做一点事情出来给伯父姑母们看—密勒菜采的家人并不是懦弱无能,轻易可侮的。
“母亲抑止住了无限的哀痛,拭乾了眼泪,悲愤坚决地说道:“我既然无力取回自己的财产,绝不能靠他人的施给来养活自己的儿子,现在就算伯父和姑母会交还给我们一部份财产,我也决不会要;但闻喜是无论如何,定要学一种手艺的。我们母女两个人,在未报答伯父姑母的厚赐以前,便是为人家当丫头当佣人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要做给他们看!”
“母亲又对舅舅说:”“我们愿意替你种田!”
“大家见母亲的意志坚决,没有甚么其他的话可说,就依着母亲的意思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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